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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扁舟明月渡
   2018-10-12 07:23  来源:香港六合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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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

    清晨的明月湖氤氲着淡淡的雾气,清澈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细长的银色小鱼跃出水面。远远望去,树木葱郁,波光倒影中的山水都是青翠而娟秀的。竹山林海映晨曦,又有清风过耳,此情此景,恍入仙境。

    一阵发动机的声音,打破了这种静谧。

    铺满细纹的水面上,远远地,一条渡船拖着长长的水浪开了过来。54岁的郭罗恩熟练地控制着渡船,拿木篙撑了几下,熄火,渡船稳稳靠岸。

    星期一早上的6点10分,我在明月湖外围的坪村渡口迎候这个“最美渡工”和最美的早晨。清晨5点半,老郭比往常提前了半小时从水库边独居的宿舍起床,利索地开着他那条突突突冒着淡烟的渡船,穿过水库去靠山的另一侧,到丰坑村民小组乱石里渡口接那些要上学的孩子们。

    上个周五的傍晚,老郭用渡船将孩子们送回家时,已约好周一要早些出发,追回因水库外修路不通客车而需要步行的时间,以免上学迟到。

    丰坑村民小组位于渌水支流南坑河的上游,只有25户人家,约百名村民,老郭曾在此居住。52年前,一道40米高的大坝,将安福、莲花、萍乡交界处分水岭流出的水拦住,形成一座库容量达1820万立方米的人工湖。这一千多亩的湖面,将原先山谷中的道路淹入水底,也将原本同属于坪村的丰坑村民小组隔绝出去。这一隔,就是近在眼前却要绕行半天的咫尺天涯。由于山脉走势特殊,高空中俯瞰明月湖的轮廓并不规则,也导致沿着水库边缘新修建的环湖公路,如同蜷曲的毛线一般九曲十八弯。依山而居的丰坑村民步行出库区,约两个小时。

    求学路上,丰坑的孩子们总是披星戴月,经常是四五点起床,摸黑到家。夏天还好,冬季尤艰。为了帮助村民们解决出行难,明月湖库区管理处购置了一条渡船,并聘请摆渡人。从此,一人、一船,成了丰坑村民进出库区和丰坑孩子们上下学的交通工具。从此,水上出行只需15分钟。

    但因为经济困窘,库区管理处每月只能象征性地给摆渡人发几百元的补贴。这微薄的收入,与早起、晚睡、准点而且还要随时待命的摆渡苦差事,形成鲜明对比。好几个摆渡人,最长的干了两年,最短的只干了几个月。渡船一停摆,孩子们就得每天早晚在弯弯的山路上奔走一两个小时。若遇雨雪,艰辛可想而知。

    … 2 …

    2004年,渡船最后一次停摆时,老郭正在热闹的水库旁开着餐馆。彼时的明月湖,已被打造成湖光山色的风景区。老郭的生意,自然不错。

    但生意不错的老郭看着停摆的渡船和弯曲山路上艰难步行的学生们,突然犯了“傻”:他找到水库管理处领导,主动要求接过摆渡这个差事。

    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却改行做收入少、工作累的渡工?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过不了多久就撂挑子吧?

    没想到的是,放着好好的餐饮生意不做的老郭,一开渡船,就是14年,而且从未出过安全事故。风里雨里,日里夜里,他无怨无悔;14年来,渡船成了他与村民之间割不断的纽带。

    而他的那间小餐饮店,因为没时间打理,早已停业。一些人给他算账:“老郭,现在来明月湖旅游的人这么多,如果你的店还开着,一年也能挣个十几万。”老郭并不理会,只是默默地发动黝黑发亮的马达,来回摆渡。

    为何义无反顾地不当老板而做摆渡工?面对我的疑惑,老郭只是憨厚地笑笑,并不言语。船至湖心,他指着眼前碧波荡漾的一湖清水,话匣子打开了——我们这里,最大的优势就是干净的水、清新的空气,保护好这青山绿水,是每个库区人的梦想。但是,在湖边开餐馆,不可避免地总会有一些厨余垃圾排到湖里,湖水就被污染了。作为山里人,我不愿看到这样的情况出现。“至于钱嘛,就看你怎么看待,怎么使用了。有了攀比心和虚荣心,再多的钱都不够用;而如果只过简单日子,就不用天天追着钱跑了。”

    老郭说这话时,渡船停在水面,随着清波荡漾。

    2004年,老郭正好40岁。他的一家,正在酝酿搬离丰坑住到南坑镇的集镇上;他的孩子,也不在每天步行几小时上下学的队伍中。“但我,依旧还是丰坑人啊!”老郭强调着。

    正是这朴素的情怀,让40岁的他不忍心看着水库那边的孩子们起早摸黑、顶风冒雨绕湖长途跋涉上下学。他坚定地接过了摆渡的长篙,从此,一叶扁舟明月渡,陪伴一茬茬孩子们的求学路。

    仅读过初中的老郭,却对知识与教育无比看重。他觉得,孩子们上学的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为了不耽误孩子们的时间,他的渡船就像闹钟一样准时。为保证摆渡的准点,老郭毅然从家里搬出来,住到了湖边简陋的宿舍。

    他的渡船不止接送孩子们,村民们外出办事、赶集,也是坐他的船。

    他的渡船除了渡人,有时候也要被用于参与坪村的环境卫生、综治、林政管理等。

    他的渡船除了白天,有时候遇见丰坑的村民有什么急病急事,也会在漆黑的夜晚冒着危险接送医生病人。

    …………

    14年来,这样的事并不鲜见,但老郭说不值一提。在他看来,既然干了这份工作,就要尽心尽责,让孩子们每天都能快乐上学、让村民们能方便出入。这其中,所做的一切、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而且理所应当的。

    … 3 …

    当我再次在明月湖见到老郭时,他刚从省里领了“感动香港六合教育年度人物”奖项回家。一见面,他就兴致勃勃地引我去看他那盖着蓝色顶篷的渡船。一个多月前,他的宝贝疙瘩渡船发动机漏水漏油,因担心机油污染湖水,老郭烦恼了好几天。幸好交通部门及时拨款,给他购买了新的发动机。冒着酷暑,老郭跑到城里,将这台300多斤重的发动机拖回。

    在渡船上坐着,秋风从四向敞开的船舱吹过,落日的余晖映照在碧波荡漾的水面。放眼望去,泛起一片微微的金黄。这无边的湖光山色,让人顿生常驻于此、悠闲度日的念头。但老郭的日子,却并不悠闲。

    当天清晨四点多,他就起床了,骑着三轮车将水库附近几个垃圾箱清理干净,转运到远处的垃圾处理场。上午,他在管理处道德讲堂分享自己的工作和感想。正打算午餐时,突然接到游客的求助,说自己的同伴下水游泳近两小时还不见返回。人命关天!饿着肚子,老郭立刻跑到水库坝上。举目望去,水面唯见粼粼波光,视线所及之处不见任何身影。

    没有迟疑,老郭奔向自己的渡船,迅速发动马达,沿着湖面绕行寻找。好不容易找到失联的游客后,老郭匆匆扒了几口饭,又开始了另一项工作:清扫库区的路面垃圾,这一干又是几小时。

    领奖回来后,他甚至没有抽出时间陪陪孙子和外孙女。这些年,独居库区的老郭每个月只能回去两三次,相聚过少的晚辈们自然跟他疏远,甚至说老郭是别人家的爷爷和外公。

    可是,与晚辈们疏远的老郭,却是每天坐渡船的孩子们最亲近的“郭伯伯”,是乡亲们的“好兄弟”,是十里八乡公认的“最美渡工”。在他的渡船上,乡亲们都愿敞开胸怀聊家长、说囧事;孩子们则是笑着、唱着……

    暮色渐合时,5个从南坑镇中心小学放学归来的孩子回到了明月湖。他们披着一身霞光,欢呼着向渡口跑来,如同家人一般亲密地与老郭打招呼,熟练地登上渡船。然后,几个小家伙一边穿上救生衣,一边商量周一返校的时间和细节。

    望着这些孩子,老郭的眼里溢满了温情和喜悦。解开拴船的铁链,他熟稔地对我说起孩子们的班级、姓名。然后转头再次与孩子们确认另外几个没上船的孩子是不是还要更晚放学。

    14年的摆渡生涯,让老郭熟悉每一个孩子甚至每个人的性格。14年的摆渡生涯,也让附近的孩子们同样熟悉老郭。

    渡船开动,库区的傍晚有些微凉,坐在渡船上感觉十分舒适。但孩子们说,再过一段时间就不好受了:“冬天是渡船上最难受的季节,早晚的湖面上弥漫冷风冷雾,每天在湿冷的环境摆渡,郭伯伯的关节受到了损伤,手、脚趾、耳朵更是常常被冻肿冻伤。”

    看着孩子们如此体谅,老郭欣慰地笑了。

    … 4 …

    从不叫苦、不叫累的老郭,在领到市劳模的6000元奖金后,居然先拿出500多元买了香港六合用品,送给坐渡船上学的孩子,剩下的,全部捐给了镇里的贫困学生。他似乎忘了,自己家里条件也并不好:父亲早年因病去世,母亲已过七旬,弟弟人到中年却尚未成家,女儿当年因交不起学费而放弃了高中学业……

    摆渡工作的几百元工资,根本无法养活自己。为解决家庭生计问题,也为帮助库区管理处分忧解难,老郭在摆渡之余又承接了打扫库区路面卫生和清运垃圾这两件又脏又累的工作。当时,老郭已被选为村委会副主任。家人和朋友都不理解:“你可能是第一个兼任清洁工的村委会副主任吧?”这一做,已有十年!“最美渡工”,又何尝不是“最美清洁工”?

    自己从不叫苦、不叫累的老郭,却心疼地说,冬天里最不好受的是孩子们。遇上下雨天,孩子们过渡时很容易被风雨打湿,常常是湿了一身去学校。因此,老郭总梦想着——有一天能换上一条有着封闭客舱的渡船,为孩子们遮风挡雨。

    放眼辽阔的湖面,他自言自语道——只要还有一个孩子、一个村民需要渡船,我就要将摆渡的工作坚持到底。

    从40岁到54岁,14年寒暑晴雨,在简单的水道上行走,老郭将自己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光献给了这片水域,将一叶扁舟摇进了村民和孩子们的心里。

    将孩子们送回家后,我和老郭坐在丰坑的半山腰聊天。旁边的村民指着湖边的一块土地告诉我,那是2008年镇里批给老郭的地基,要是他建起房子来,也能做个农家乐或者旅游民宿。

    望着那块当年冰灾后,政府给丰坑村民安置的、从山顶搬迁到山腰的宅基地,老郭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现在最想的,是能不能进行二次移民,对丰坑的村民们异地安置。这样一来,既可避免村民们为谋生开办农家乐而污染湖水,又能彻底解决村民们的生计和出行问题。”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述得面面俱到,平素的木讷一扫而光。

    最近这些年,老郭参加了更多的社会活动。只要有机会,他就想着为这些偏远库区的村民呼吁和代言,为贫困的村民和孩子们争取各种形式的支持和资助。

    离开明月湖时,我看到几名坐着渡船去上学的孩子给“郭伯伯”写的诗歌:在那个渡口/有一个坚定的身影/从高大、健壮/慢慢变得消瘦、沧桑/在那个渡口/有一条简陋的船只……而你,总是忘记/把自己渡到成功的彼岸/

    老郭没有把自己渡到成功的彼岸?不,他14年渡人,难道不也是在自渡吗?

    □ 漆宇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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