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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一条鱼道动情
   2018-07-05 23:13  来源:香港六合彩结果-香港六合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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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安 然

    日头异常火辣,赣水悠悠北去。六合八方,满布安详。静伫在峡江水利枢纽大坝上,面南而立,打量着坝体左侧那条人工鱼道,我想象自己是一尾鱼,藏身于浩荡的鱼族正逆流南上,去完成繁衍天职……

    炎炎烈日下,把自己化身为一条无名江鱼,实在是一桩愉快非常的事情。

    对万物的深情,起于近年,是在人世充分经历摸爬滚打之后,渐渐有了更大的愿力和智慧:宇宙苍茫,在一段特定的时空里,我和万物恰好共生于此,这相当于生命的一个奇迹。大可停一停,安静下来,向它们一一问个好。比如烂漫花朵,比如芃芃草木,比如英英白云,比如振振高飞的鸟儿,比如粼粼清水里的游鱼。

    骄阳下,眼际一片辽阔,青山夹赣水,小风拂碧江,荡得亲水的人们眼里心头漾起诗情。有人吟道,“鱼道是人类温柔的设计”,闻之,我的心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所谓鱼道,是指鱼类上溯洄游通过水坝、水闸等障碍物的通道,是拦江工程中用以沟通鱼类洄游路线的重要设施。

    峡江枢纽鱼道为横隔板式,一级一级的水池,长905米,宽3米。过鱼孔在隔板左右交错,流速控制在每秒0.7至1.2米,汩汩小水花左右蜿蜒,画出了一段长长的吉祥花纹。坝体上,18道拦水闸门阻断了鱼族的繁殖通道,赣江上无数有着洄流或半洄流产仔习性的鱼爸爸鱼妈妈们,如今只有通过人工鱼道去往昔日的产床。水泥筑体的隔板是坚硬的,其间流动不息的,却是物种与物种之间共生的友睦——如果说,拦江筑坝是现今人类趋利避害,寻求更大生存发展空间的必然之举,能令造物主欣慰的大概是:在向大自然伸手的同时,人类没有忘记给水中生物留下一条生存通道。

    处在赣江中段的峡江水域,支流交叉,江面狭窄,流水急湍,具有独特的水文及河床底质条件,自古以来,就是长江水系鱼类的天然产床之一。时至现今,在赣江中游段12处四大家鱼产卵场规模渐渐缩小的情形下,峡江产卵场依然保存完好。举世瞩目,始于2009年9月的峡江水利枢纽工程,当仁不让地,要怀抱生态情怀,在枢纽设计中加入鱼道设计,为鱼类留出一条绿色的生命通道,所谓“生态友好工程”即是。说到底,与鱼方便,与己方便,人类的生活,岂能离开鱼?天然鱼类若因人类的水利活动失去了自由繁衍的通道,无疑,这对人类自己对苍天厚地都是一桩“大罪”——审判者是无形的,然而人类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却从未消失。

    峡江有过鲥鱼之殇。如今年纪稍长的峡江当地人提起此事,都颇有饮恨之痛。

    鲥鱼系古代四大美鱼之一,体扁而长,腹薄如刀,形态美丽,自带银光,古人又称“银光鱼”。鲥鱼肉质细嫩,口感鲜美,历朝历代为贡品,名贵至极,古往今来引得文人骚客吟咏不歇。像是得到上天恩赐,峡江段巴邱水域独特而复杂的水文地理,使得此处成为地球上最大的鲥鱼天然产床。每年四五月间,鲥鱼家族浩浩荡荡,自大海入长江、进鄱阳、溯赣江而来,它们要在这里着床产仔。然后,幼鱼又顺赣江回到鄱阳湖,稍长大后入长江,最后又出海而去。

    上水几千里,下水几千里,千千万万年,循环往复,这条天然的鲥鱼通道就是如此存在于天地之间,以至于当地出来神话,喊鲥鱼为“寺鱼”,说是其要到此地寺庙朝拜过后,获得神的护佑,领得生儿育女的通行证(头上一点红)才能回去。

    在这里,渔民撒下网去,一天四五百斤鲥鱼不在话下。有趣的是,由于江中鱼类实在繁丰,可选太多,当地人守着宝物不识宝——他们嫌其刺多并不爱吃它,30多年前,3角钱一斤贱卖而少有人喜。这是好事,因为自古少有人吃,鲥鱼在巴邱得到了庇佑,这果然类似于一种神佑——鲥鱼家族受惠于这种“无意识”的庇佑,在地球上的江海湖泊腾跃生息了千万年。

    这些事,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往前的漫长光阴里。之后,当上海市场鲥鱼价格飞涨到每斤400元,当过度捕捞和长江水域严重污染两项人祸交织时,峡江鲥鱼遇上了灭顶之灾!很快,到2005年,我国野生鲥鱼已宣布完全灭绝。不得不提的是,有渔业专家把此责归于上游万安水电站没有鱼道,切断了鲥鱼的洄游路线,使之无法产卵繁衍。而更为合理全面的解释,则是绿色大生态的大厦倾危所致。

    此段惨痛的地球级生态环保公案,峡江人士沈志平先生曾著有《鲥之殇》,在文末,他痛心疾首地呐喊,“峡江鲥鱼减少灭绝的过程,就是一个大自然对人类发出警告的过程,谁能将我童年的鲥鱼产场复原么?人类童年的大自然的模样,还能复原么?”

    这些话刺疼了我,扎心之痛。几年以后的现在,面对一条特别的人工鱼道,这些话浮出记忆,又得到了几分说不上圆满的慰藉。鲥鱼已殇,其天然鱼道已毁,愧对大自然的人类,总还是可以有一些作为,建设一个人与它物更和谐的生态空间。

    顺阶而下,是鱼道观察室,一道玻璃墙,隔开了鱼和人,人和水。就是在这里,一段一段群鱼聚合溯流而上的视频,被幸遇者发在了网上。现场却没看到鱼,工作人员解释现在不是旺季,不是随时都能遇到。我打开手机,盯着视频看,鳜鱼,青鱼,草鱼,鲢鱼,鳙鱼……它们集结,游窜,听任于天命,从远水奋力跃来,又从此间奋力往远水跃去。生育繁衍对任何一个物种,都不是一件易事,胎生也好,卵生也罢,它们各有天职,又各受其苦。也许它们各有言语,但在我看来万物是缄默无声的。大自然,就是以这种不可言说的情态团结万物,号令万物。比如这些鱼,谁能否认它们的跃动不息畅游不歇实则是一种恭敬的臣服呢?

    稍有不同的是,人类对于大自然,是既有利用又有臣服的。

    水利工程的兴起,改变了水生物种的生存环境。如何在保证人类利益最大化的同时,向大自然示好,向万物问安?反过来说,也只有万物安好,人类的利益才有可能最大化。

    查资料,17世纪中叶,欧洲就有了简易斜槽式鱼道。而我国第一条鱼道1960年建成于兴凯湖边,据不完全统计,现国内已有鱼道40余座。

    修建鱼道并非易事,据说,鱼类并不会按人类的意愿选择鱼道。日本鱼道专家井口惠一郎曾表示,他参与论证的鱼道没有一个获得预期目的。国内鱼道现状即是如此,有些成功有些失败。

    峡江水利枢纽鱼道如何?工程总指挥杨罗女自豪地说:“得天意啊,整个枢纽工程是顺利的,我们的鱼道也是成功的。”监测数据显示,洄游季节,日均过坝1252尾鱼。过鱼基数大,过鱼效果也比较好。

    听着这些,我欢喜地想,回去问问沈先生是否了解这些?

    峡江枢纽鱼道的成功运行,多像是造物主对峡江鲥鱼之殇的补偿和恩典。

    是的,峡江之水,再也载不动第二个鱼殇之痛了。峡江子民,再也经不起鱼殇之痛了。不止于峡江水,不止于峡江子民,更远的江河湖海,更多的自然之子,都在祈求鱼类安生,万物安宁。

    一条鱼道,维系人类几多深情几多友爱。对于鱼类,我们犯下过不可挽回的错,我们正在尽量不犯错少犯错。

    万物过眼,我自深情。离开鱼道好些天了,我依旧心心念念,难以释怀。

    鱼儿们啊,你们若是有知,就请安心大胆地回到峡江产卵场来,回到你们千年万年的“老家”来。

    (图片摄影:熊 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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